每到年末，爸爸就會主動幫我選一本年度記事本寄給我。他總是選兩本，一本給我，一本自己用，這是我們父女倆共有的習慣，每天結束前總是會寫幾行當天發生的事。科學家的爸爸，還會細心想著怎樣的規格可以寫比較多字,比較半天才選最適合的一種給我。
爸爸有科學家分析的精神，也有對女兒的感性。今年他很抱歉地說，女孩子應該要用紅色的記事本才適合，可惜書店裡只有賣黑色的，沒有選擇的餘地，真是對不起。果然我去看書櫃上排列的歷年來的記事本，大多是紅色的，都是爸爸精心選給我的。
左邊第二本是許多年前的記事簿，這本最可愛，有熊的圖案。記得當時爸爸很得意地挑了這本回家給媽媽看，她看了噗嗤笑出來，說：「這麼可愛的記事本是給小女生的嘛！給阿慧用太幼稚了吧？」爸爸不以為意地說：「怎麼會？」
那年的年底我當了媽媽，但是在爸爸的心中，仍然是少不經事的女兒吧。
雖然那時爸爸不肯承認買得太年輕了，但是後來他就沒有再買這種可愛圖案的記事本，只是他仍然堅持要買紅色的，才適合女生。直到今年沒有選擇，只能買黑色的。
這樣的記事本，空間不多，我習慣一天結束前，寫幾行當天發生最重要的事。雖然日常生活中已經習慣用英文，但是這些日記都是用中文寫的，跟心中的聲音比較能銜接。這些瑣事，寫過了不會再特別去讀，但是有時候需要查幾年前有沒有做什麼，還是很有用。例如有一次我跟V在討論不知上次去看高爾夫是什麼時候，我走去書架上將前兩年的記事簿一一拿出來，翻到大概的時間，唸一下就找出上次去的紀錄，甚至和Mickelson怎樣擊掌都有寫呢。
書架上的記事本右側還放著比較大本的簿子，那些則是日記本。其中的藍本子從2006年陸陸續續地記到2018年。十二年當中只寫了這一本，自然是十分零碎的紀錄。
這本簿子裡的最前面都是旅行才有閒情逸致寫的遊記，有和V自己出去的旅遊，更多是出差的見聞，大部分都是一天結束後在旅館寫，或在飛機上紀錄的。另外更重要的幾頁是2007年一月以柔肺炎，手術抽肺積水後無法自行呼吸，得插管用機器幫忙呼吸，等抗生素發生效用，肺機能復原以後再拔管。以柔在小兒科的加護病房受苦的這個禮拜，憂心如焚的我，只能一筆一畫地將孩子的進展寫在本子上，書寫的過程，憂慮也有了宣洩的空間。寫出心中的聲音，無論是擔憂或是歡喜，都是我最基本的療癒方式。
也是在這段時間，我開了「小城故事」這個部落格，寫的還是自己的故事，但是因為要給別人讀，文筆得多潤飾點，也不能寫得太瑣碎。這當中我的中文打字因為常練習，突飛猛進，貼文也成為跟親友報平安的工具。
因為有了部落格，很少再去碰日記，只有偶爾發生一些事情，心中憂煩的時候，會將當時的想法寫下來，但是次數減少許多。直到2018年我去舊金山工作，在週間日過著單身的日子，下班後的時間比較多，我買了一本冊子，晚上沒事就記一下一些想法，因此小本的年度記事本寫重點，而大本的日記簿則是寫比較詳細的心情，漸漸地養成想寫就寫的習慣。結束舊金山公司的那段時間（見“末代主管”系列），心情倍受激盪，幸好有這樣的抒發方式，才能維持心中的平靜。
2019年結束了舊金山的工作，回到小城，但我並沒有停止紀錄的習慣，有多餘想記的事就寫到大本子上，一切隨性，不知不覺地也寫到第三本了。
（小本的寫重點，大本的多寫一點，有時候幾行，有時候幾段，都無所謂。左邊這本很像Southwest風格的，是在公婆家estate sale的時候發現，帶回來當日記本。）
運動日記
除了日記本，我還有一本很破舊的小本子，已經快要五馬分屍，長得這副狼狽樣：
因為泡過水，它的每一頁都很皺，而且行列的藍色油印也滲色了，將紙張上方染成淡藍色，本子的結構也不好，很多紙張都已經脫落，得用膠帶補貼。
這本是某年聖誕節襪子裡的小禮物，小巧輕便，可以放在皮包裡，若有臨時需要可以紀錄。在舊金山的時候，我開始跟一位教練健身，上完課後用這本小冊子紀錄學習的內容（「給自己的禮物」這篇有這本小冊子的照片，當時還沒這麼落魄的模樣）。那時候我每天走路上班，就算下大雨也是雨衣、雨鞋、雨傘並用地照樣出門（見「與雨同行」），但是書包揹在背後，小冊子又放在外層，雨水滲到背包內，將冊子弄濕了，只好回到家將每一頁翻開曬乾，但是紙已經皺了，油印也染藍了紙張。但既然不影響寫字，我還是繼續用。
2019年春天從舊金山回來後，不再紀錄這本簿子。2020年春天的疫情開始，我跟著網上的錄影來運動（見「在瘟疫中呼吸（四：運動篇）」），因為有很多選擇，我每做完一次就會在小簿子裡寫下當天做的內容。其實這些紀錄都很瑣碎，但是每天運動完，跪在地毯上在小桌子上紀錄，總覺得很有成就感，這也是對自己的小小慰勞吧。這樣紀錄了一年多，去年八月，Ann的運動課又開始了，一週有兩天去教室跟她上課，但是另外兩天還是在家運動。這時大學已經停止網課的教學，但是以前的錄影還在，我用搜尋的方式決定要做什麼樣的運動，精神好就做比較劇烈的運動，比較沒體力的話，就選伸展運動或Pilates， 還是跟以前一樣，做完運動以後在簿子上記下做了什麼，順手也會寫一些感想，例如某項運動很具挑戰性，不得不暫停幾秒才能繼續做，或是拉完筋，前一天開車的疲累都消除了。紀錄完了，將簿子放回原處，才開始吃早飯，準備上班，這也象徵一天之始，十分有成就感。
很快地這本冊子也快記完了，因為Omicron的肆虐，Ann的運動課又取消了，我只能回復到全數在家運動的習慣，又多加了兩天得選運動來做，冊子的紀錄只會更快，希望下一本不要脱頁地那麼嚴重才好呢。
狗日記
我還有一個Excel，專門用來紀錄Benny的日常生活。
狗的單調生活有什麼好記的呢？
去年一月的時候，老狗Benny腸胃偶爾會不適，有時候會吐或是拉，得換比較容易吸收的狗食。我常寫在記事簿上面，但若是要知道之前發生的事，不是很好找，於是我決定記在Excel上，每天一行，紀錄他消化和每天吃的食物。我還用顏色區分，雞肉飯是最不舒服的時候吃的，用紅色背景，罐頭其次，是橘色，這樣就能知道他不舒服的頻率。我還放了一欄寫Benny去哪裏散步。本來只是想知道Benny精神好不好，走了多遠，我分short、medium、long紀錄近、中、和遠距離的路，也會寫走什麼樣的路去了哪裡。因為我們帶Benny出去都是讓他自己選路，走多久也是他決定，因此從走路的遠近能夠觀察到他當天的體力或心情。我也用顏色來分別，遠路是綠色、中程是橘色、近距離則是紅色，白色則是少數的日子沒帶他出去散步，通常是下雨的關係。他拉肚子的時候，我更會注意他是否有精神走路，整頁來看更完整。不但寫走到哪裡，也偶爾會提到散步時發生的趣事。每天結束，寫著當天帶Benny出去走過的路線和經過，似乎又回味了當天新鮮空氣的滋味呢。
每兩個月放到一個tab，不知不覺也寫完了一年，今年又換新的Excel了。希望他日記中的綠色行列越來越多，健朗的老狗能夠好好地吃喝拉睡，願意走路的日子不斷地進行，我總會忠實地為他繼續紀錄下去的。
聽說在這個全球疫情的這兩年，興起了一個時髦的產品，叫做「日記療法 」(Journal Therapy），因為親手寫下一些想法具有療癒的作用。這種特殊的筆記本還有一些標題，讓筆記本的主人知道要寫什麼，網路也有一些文章指導沒有寫日記習慣的人怎麼上手。幸好我這種愛寫東西的人，已經習慣將一些零星的想法，當場寫下來，這樣就不會繼續煩惱，或是分心。
當然，隨著年紀的增長，其實許多舊有的感受不在，重念日記會覺得格格不入，似乎寫的是個陌生人。但是日記的目的不見得是將記憶留下，而是寫的人可以跨過那個心情的關卡，寫過才能放下。但也有一些舊事，歷久彌新，重新唸的時候仍會不自覺地浮上微笑。就用2006年去丹麥出差，在日記本子上寫的其中一段作為結尾吧（那時以柔五歲）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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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/29/2006（星期六）
跟V講電話，他說今早（他們那天早上）以柔起床跟他說她做了一個好夢，夢到她星期六睡了一個午覺，然後問媽媽可不可以吃cheese，然後看電視。媽媽說可以。於是她吃完cheese 就看電視，然後媽媽就在一邊打電話給阿嬤。
以柔夢到的「好夢」，不過是我們每個星期六的routine，平凡無奇，但在媽媽離開後，這樣的routine也成了好夢了。我們常想生命要過得如何如何豐富，殊不知最珍貴的事物就在身邊。就像一個星期六下午，可在吃完cheese 後邊看電視、邊聽媽媽和阿嬤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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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大家都能找到療癒心情的方式。
